我出生于70年代,在我的记忆中,我就没有正常说话的时候。就是说,从我有记忆能力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是个口吃者了。我记得我那时不过二三岁,零星的记忆中我穿着很小的小凉鞋和其他小伙伴坐在村中间的土路边玩;然后就是妈妈很严厉地训斥我,我心里很怕。年龄渐大之后,我口吃渐渐减轻了,但口吃已经形成,常常说话卡壳,不过不太严重。
农村的环境由于过于松散,人们文化素质不高,不太考虑精神上的东西,感情外露,说话往往流于粗鲁。人们对口吃者常常是毫无顾忌地嘲笑,我也有同样的命运。当然,这些都是最近的亲戚朋友,比如爷爷奶奶、伯伯伯母、小伙伴、同班同学等,他们都喜欢嘲笑口吃者。好多时候,他们是出于无聊和一种无谓的快感,比如,伙伴们,包括堂兄弟常常当着我的面无顾忌地讲结巴的故事。比如,"结巴买粥":
有一个结巴去赶集,看到有卖粥的,但又没钱,就只好多看了几眼粥锅,卖粥的以为他要喝,问他:"喝粥吗?"结巴说:"买……买……买……"卖粥的飞快地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结巴却继续说:"买……不起!"
讲完了,讲述者还要加上一句:"那粥,可是不能随便舀出来的,一舀出来就不能倒回去了。"--以显示口吃者的"为害"之重。
网上现在也有好多这样的故事,比如"结巴买啤酒","结巴买可乐",反正是说结巴都是穷光蛋,什么都买不起,还老爱捅漏子,招惹那些一打开就不能再卖的饮料。这说明人们都爱拿口吃当笑话,而且常常很自然地怀有恶意的轻视。在农村,这种情况尤其严重,这种环境也造成农村口吃者较多,再加上北方人性子暴躁,不善言辞,这使北方人口吃率更高。我记得我家的附近有不少口吃者,周围的四五十户人家中就有8个口吃者,按每家4口人计算,比例就要达到4%,是全国平均水平的4倍。
从小时候的我来感觉,尽管经常受毫无顾忌的嘲笑,但笑归笑,心理负担却不太重。我的特点是首字难发,一开口第一个字要极其艰难地重复好几遍,这时如果有人笑,我就会感觉到耻辱。计划生前农村的特点是人口众多,亲戚也太多,我老爷爷弟兄四个,爷爷也是弟兄四个,父亲则是弟兄七个,母亲是姊妹五个,总有某些长辈的称呼让我难发,比如"老爷爷"、"姑奶奶"、"姨姥姥","四奶奶"。记得有一次,我四奶奶家来了亲戚,问我她家人呢,我说不知道,然后又在三伯母家的房前遇到了四奶奶,就激动地说:"四……四……四奶奶,你……家有亲戚……"。我经过三伯母家房门口的时候,才发现一屋子人,几个婶婶、伯母、大奶奶、堂姐,看见我哄堂大笑,一个人故意问:"刚才是谁?!"我难堪得脸都没敢转,赶紧跑了,跑回家就躲在屋里,好久不好意思出去见人。
上了小学之后,我的口吃好象轻了许多,一年级的女老师挺和气,我成绩挺好,一般都是双百,所以好象没感到过口吃的压力。只是要背书的时候很紧张,怕喊到自己,甚至想假装生病逃避背课文,但真被喊到的时候好象能背得出来。
小学二年级,我的老师换了。村庄上的小学都是民办教师,一般一到三年级是班主任带全部的课。我的二年级的老师是个严厉得不太正常的人,经常打学生,而且打人的时候咬牙切齿,甚至将学生的耳朵扯裂。他还很会找着法子打人,比如在发作业本前让学生自己"估计"自己错了几道题,"估计"不出就要挨打。在课堂上,经常有一种恐惧的气氛,一年级时那种让我安心的气氛没有了,我特别害怕,学习成绩一下子掉下来,经常不交作业,口吃也加重了。这老师不想讲课就让学生按顺序读课文消磨时间,我更害怕,我有一次读得结结巴巴,难堪得哭了,而这老师,则义正辞严地大声宣布我不及格。到了四年级,总算换了老师。我从两年恐惧中摆脱出来,渐渐恢复了正常,学习从中等水平又上升到前几名,但是,那两年的恐惧让我从此开始害怕任何课堂发言,以前是害怕,但不出问题,四年级之后,我课堂发言也开始口吃,常常很难堪,尽管学习成绩好,老师很喜欢我,但是,我对课堂发言的恐惧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背课文时居然为了逃避说话,宁愿说自己不会背。如果老师说某一天要背课文,我会好几天都在恐惧中度过。
初中一年级,我进了县中学,一个最大的恐惧来了,那就是英语课。英语课一周五次,几乎天天都有课文要背,每天都有被老师提问的可能。我想,对于所有的口吃者来说,英语课都是一场巨大的灾难。这意味着我一周有五天要在恐惧中度过,而且,其他两天一想起英语也要心中"戈登"一下。每在英语课上,我都能感觉到自己混身都紧张得发抖,偶尔被提到一次,总难以好好地说完想说的话。初中的前两年就这样过去了。虽然几乎每天都在恐惧中渡过,但此时我还是个很调皮的孩子,对我性格没造成大的影响。由于我学习成绩仅是中等,父亲想让我巩固一年,于是又上了一年初二,我的成绩一下子好了起来,曾经考了第一名,老师都很喜欢我,出于信任,也很少提问我,我成了一个好学生,也不再调皮,只整天学习。到了初中三年级,一个灾难来临了。换了英语老师,这个英语老师自己也有口吃,但讲课还算流利。他对口吃的学生可就不一样了。以前的老师,除了小学二、三年级的那个老师,知道我口吃,基本上都不特意提问我。这个英语老师就不同了,发现一个口吃的学生就象抓住了一个宝,几乎经常提问。我直到现在都不太明白这位老师的动机,也许,他是想锻炼我,也许有其他想法。他还发现班里有另外一个女生有轻微口吃,我从来没发现过她口吃,但这老师发现了,他也每堂课都提问她,结果,半年之后,她也经常卡在课堂上。我不知道这位英语老师对那女生的一生的影响是什么,我只知道对于我来说,在他坚持不懈的提问之下,我的一生由此发生一个重大的转折。长达七年的黑暗来临了--也许,可以称这个时期为"黑暗时代"。 |